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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与象征--以哈尼族为例
作者:  文章来源:  点击数 154  更新时间:2007/9/24 11:34:17  文章录入:wzysky

神话产生于人类社会的早期阶段上,距离现在实在是太遥远了,因此神话的真实含义是很难了解的。现在我们对神话的种种解释,如此地充满着歧义,在某种程度上说,都是由于猜测和臆断所造成的。神话就其本质来说是非理性的,与其把神话看成是人类早期的一种有意识的精神产品(这在我国学术界在一个很长的时期中是相当普遍的一种倾向,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曾经是一种主导的倾向),勿宁把神话看作是人类早期的某种文化象征,某种文化符号,更符合神话的实际情况。它的真实的意义,就隐藏在这些神秘的象征和符号的后面。解释或曰破译这些象征和符号,就成为一代又一代神话学家和哲学家们无穷无尽的繁重的工作。

  现今生活于云南哀牢山和蒙乐山之间广大地区的哈尼族,是一个有着悠久的历史而又残留着较多原始生活习俗的古老民族,尽管对于它的族源和历史,学术界已经进行了许多富有成效的探讨,而且在探讨中不免出现分歧的意见,但它所拥有的神话(多呈口承形态,近四十年来才始有完整的记录)却以其古老、多元、神秘而吸引和困扰着研究者。本文仅就所接触到的极其有限的资料,从文化象征的角度对哈尼族的神话作以下探索性论述,不当之处,请专家指正。



隐藏在石头背后的密码



  石头文化是散布很广的环太平洋文化的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重要因子。在哈尼族的神话材料中也无例外的透露出一些有趣的信息,值得我们加以梳理和分析,看一看能否尝试着进行一些破译的工作,从中得到什么有意思的结论。

  爱尼人的神话《奥颠米颠》说:很古很古的时候,既没有天,也没有地。天和地是女天神阿波米淹派遣加波俄郎造的。加波俄郎神身材高大,力大无比,聪明能干。他的手长得可以伸向天空,他的脚大得可以踏平山川。他用三颗马牙石造了天。接着,他又用三坨泥巴造了地。[1]流传于元阳县的一则补天神话说:山上的一棵大树长得太高了,把天戳破了。天上出现了一个大洞,雨水从这天洞里流下来。大雨滂沱,灾难深重。阿哥艾浦和阿妹艾乐挺身而出补天。兄妹先后跳进了天洞里,把水流如注的两个天洞堵住。当他们跳进天洞的当儿,一阵雷鸣闪电,随之他们变成了两块大石头。[2]《造天造地》说,造天造地要用金银和绿石头。[3]

  天是女天神阿波米淹派遣加波俄郎用三块马牙石造的,这种观念是十分古老的。甚至比用泥土造人这样的观念还要古老得多,因为马牙石作为自然物存在着,只要拿来用就是了。而用泥土造人,则有可能在制陶术得到一定发展的阶段上才得以实现。用马牙石造天的神话,不由得不使我们想起女娲神“炼五色石以补苍天”的古典神话来。在补天神话里,女娲作为女神存在时,天已经作为原物先于女娲而存在了,只是因为天地发生了变故(“四极废,九洲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 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女娲才炼五色石补残破的天。而在哈尼族的这则神话中,女天神阿波米淹派遣加波俄郎用石头造天,是因为当时还没有天和地,天和地是神人的创造之物,而不是已经存在的原物。石头既然是作为原物而存在的,因此石头常常被笃信万物有灵的原始人类赋予灵性,直至成为造成天的材料,从而形成传播极为广泛的灵石信仰。在艾浦和艾乐化石补天的神话里,人石互化、人石一体的观念,可能也来自于灵石信仰。(这种人石互化的观念在另一个题为《阿扎》的传说里有更为充分的表现。)天是由石头造成的这种观念,在哈尼族,可能是某一支系或某一地区的一种观念,并不是普遍的观念,因为我们在其它的神话里还看到,天是由别的物质(如《神的诞生》里是金鱼娘的左鳍扇出来的;《沙罗阿龙造天地》里是用气造成的,《青蛙造天造地》里是用青蛙的唾沫和屎一类物质造成的等)造成的。

  流传于元阳、红河一带,由朱小和讲述的一则哈尼神话《查牛补天地》中提到,他们的祖先最古老的家乡,是一个叫做“虎尼虎那”的地方。天神俄玛的姑娘俄白,用查牛身上的两节最大的骨头(一块红骨、一块黑骨)做成了虎尼虎那高山,而哈尼族最早的祖先就诞生在这座高山上。[4]这座虎尼虎那山,因而成为哈尼族神话中的圣山;虎尼虎那山上的石头,也就成了人们心目中的圣石、神石。同一讲述者讲述的另一则神话《红石和黑石的岩洞》说,人们最早是居住在红石头和黑石头的岩洞里,随着生齿日繁,洞里住不下了,才陆续离开了岩洞。由于种种原因,哈尼神话的情节和神祗呈现出层次繁杂、不连贯性和矛盾性。如果可以进行合理的重构,把不连贯的情节和人物人为地加以串联的话,我想,这个红石头和黑石头的岩洞就是上面所说的虎尼虎那了。[5]

  《祖先的脚印》里说的,由于瘟疫(?)蔓延,哈尼人面临灭顶之灾,因而不得不进行民族大迁徙。离开故土的时候,哈尼祖先们从高山上携带着一块神石,直到找到新的居住地,把这块神石重新在驻地安放下来。[6]⑹后来,哈尼人每每建立新的村寨时,都要立一块神石,并对它敬之如神,崇拜有加。不难设想,这种相传已久的风习,可能就是从这儿来的。

  思茅地区孟连县流传的一则哈尼神话说:“有一天,从天上掉下三个绿茵茵的大石头,石头落到地上,发出几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石头炸开了,地上隆起了几座又高又大的山峰。在石头炸开的时候,从里面跳出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他叫阿托拉扬。阿托拉扬食量很大,威力无比,他身挎一张大弓,背上背着长长的可以射穿天地的箭。阿托拉扬在大地上走,看到大地一片荒凉,没有什么东西吃,便搭上一支箭,朝天上‘嗖--’地一放,长箭射穿了飘在天上的一只大口袋,大口袋张开了口子,朝大地上撒下了谷种、树籽、飞禽、走兽。”后来,从石头里出来的阿托拉扬和从金葫芦里出来的阿嘎拉优成了亲,他们就是人类和魔鬼的祖先。[7]

  把上述几则神话进行一番综合比较,不难看出,无论是作为哈尼祖先的诞生地也好,作为哈尼祖先生存或居住的洞穴也好,虎尼虎那很象是“帝禹夏氏修己……剖背而生禹于石纽”(《竹书纪年》)神话中的那个“石纽”。石纽在现今羌族居住地四川汶川县。古羌族神话中的先祖神禹生于石(石纽)。哈尼的先祖塔婆也生于石(虎尼虎那)。石头具有生殖的象征。二者何其相似!如果哈尼族历史上确系从青海一带的古代西羌住地迁徙而来,这种意见能站得住的话,那么,作为古代氐羌后裔的羌族和哈尼族,有着相似的神话也就不足为怪了。虎尼虎那,作为一个象征的意象,似乎可以理解为母体(山石),它生出了人类的先祖;也可以理解为子宫(岩洞),它孕育了人类和各类动物,人类和动物从洞中走(生)出来。

  从阿托拉扬的出生神话里,至少可以看出下面三层意思:其一,人类的祖先阿托拉扬是石头炸开而从石头里生出来的,其出生方式与大禹的儿子启的出生方式是相同的,石头是能够生育人类先祖的母体,或者是孕育人类先祖的子宫;其二,石头作为母体,她所生育的人类先祖阿托拉扬,是一个男神,而不是女神,这一点与禹的妻子涂山氏化石生启是一样的,她所生育的启也是男神,而不是女神。这一点也是有意义的,男神阿托拉扬的出生,和男神启的出生,都曲折地体现着,当该神话产生的时代,男权已经或正在取得优势地位。其三,阿托拉扬的出生,几乎如同所有的民族的先祖一样,是神奇的出生,一生下来就顶天立地,食量很大,威力无比,能挽弓射箭,特别值得指出的是,他用原始的弓箭射穿了天上悬挂着的大口袋,在这个大口袋里装着的原始谷种、树籽、飞禽、走兽才从口袋里下到大地上,于是,大地上才有了第一批生物和无生物,阿托拉扬也因此而完成了他作为一个神话中的创造文化的文化英雄的伟大业绩。阿托拉扬手中的原始弓箭,根据民族学对世界许多民族的民族学材料的研究,弓是女性生殖器的象征物,而箭则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征物。正是这支箭射到了天空上的那些原物,使之成为大地上的第一批经过创造而诞生的文化物。其四,男神阿托拉扬是由石头生的,而不是由女性与男性交合受孕而生的,其更为深层的象征含义,是感孕而生,即男人可以不通过性交,不需要女人的帮助,就能独立地生育孩子。这一情节更加强了前面所说的在社会生活中,男权可能正在取代女权。

  由于支系的繁多,山川的阻隔,文化的闭锁,哈尼族的神话及其观念呈献出多元而复杂的状态。相应的,石头作为哈尼文化的一个因子,在不同的神话中和民俗事象中,也就呈现出不同的象征含义。比如一些神话中所记述的寨神石、寨门石,一般说来,是作为大地守护神的表象而存在的,主要功能是村寨福 。哈尼族的寨神石是从神山上选来的一块长方形石板,传说是哈尼族先祖的骨殖变成的,置于神树之旁,即是神石又是祭台,因而不象有些民族(如与其比邻而居的彝族)那样,其寨神石是一根形似勃起的男性生殖器那样的石柱,主要功能是象征宗族繁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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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奥颠米颠》,流传于西双版纳爱尼人居住地区,飘马讲述,《云南少数民族神话选》第115~118页,李子贤编,云南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奥颠米颠”,意即造天造地。

[2]《补天的兄妹俩》,朱小和讲述,《哈尼族神话传说集成》第66~67页。云南省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编,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1990年。

[3] 《造天造地》,朱小和讲述,同上书第4页。

[4]《哈尼族神话传说集成》第16~24页。

[5] 同上书,第241页。

[6] 《哈尼族民间故事选》第80页,刘辉豪、阿罗编,上海文艺出版社1989年版。

[7]《天、地、人和万物的起源》,李格、王富帮讲述本,《哈尼族神话传说集成》第34~3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