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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闭窗口 关键词：挖窖哈尼大寨 习俗传承 现代文化冲击 传承断代 保护 抢救 弘扬
中国社会现代化进程的推进，使广大民众的物质文化生活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尤其是边远贫困民族山区，人们从交通、通信、水利、电力等基础设施的改善中，得到了很多的实惠。电视走进千家万户，大山里的人同城里人一样，通过银屏，在同时间内可以欣赏到雅典奥运会开幕的壮观场面，收看到美国攻打伊拉克的实况转播。祖祖辈辈与山为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们，一夜间与世界的距离拉近了……而这种人类跨入现代化标志的信息化时代的到来，使许多边远贫困山区的后进民族，在思想、文化、民族心理、社会关系、传统习俗礼仪等方面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这种冲击，加快了人类许多种群文化的消亡。拥有26个民族、上百种不同支系、不同自称的云南，民族种群文化逐渐消亡的速度日趋加快，尤其是具有文化象征意义的传统习俗的传承，已出现了传承断代的现象。本文以云南新平彝族傣族自治县建兴乡挖窖村委会挖窖大寨哈尼传统习俗文化传承现状的调查为实例，就现代文化对民族传统习俗文化传承的冲击，作初浅探析。
一、对挖窖大寨哈尼族（卡多）传统习俗文化传承现状的调查
（一）挖窖大寨基本情况
新平彝族傣族自治县建兴乡挖窖村委会挖窖大寨，地处哀牢山中段主脉带，位于新平县建兴乡东部，省道226线从寨子东面穿越，寨子东南和西北面分别有中寨河、挖窖河流经，中型水库黄草坝水库就在挖窖河上游，沿河建有七座梯级水电站，是新平的电力源地。全寨2004年共有4个村民小组154户882人，均为哈尼（卡多）族。是一个人口较多的典型哈尼山寨。居住着张、刘、李、杨、王等姓。张、刘姓人口最多，民国时期，设一保，由张氏任保长。与挖窖大寨相邻的村寨主要有汉、彝、拉祜等族村寨。在新平哈尼山寨中，挖窖大寨是受汉文化影响较早的村寨之一。
（二）挖窖大寨哈尼族（卡多）传统习俗承传现状
哈尼卡多支系是哈尼族中人口较多的支系之一，其语言属哈尼语毕卡方言，主要分布于哀牢山中段的思茅景东、镇沅、墨江、普耳，以及玉溪市的新平、元江等县，其中分布于墨江、新平两县的最多，约占卡多支系人口的90%。依山而建的挖窖大寨，因人口多，多姓氏聚居，从居住、饮食、服饰、人生仪礼、宗教信仰等方面，均有较完整的传承，尤其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节日、婚丧、祭祀等活动，均按照世辈承传下来的习俗仪礼开展。
从宗教信仰看。挖窖大寨的哈尼卡多，均信奉自然神灵，图腾崇拜和祖先崇拜。在对自然神灵的崇拜中，认为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山林水火及有关的动植物等均有神灵。如“弥塔直摩”是天上的最高神，“咪塔直摩”是掌管大地的神，“阿匹梭摩”是人间的最高神，“圣猫自”是主管村寨的最高神。崇拜自然神灵的祭祀活动主要有大年初一祭“弥塔咪塔”（天神、地神）；大年初三后选吉日举行“果朵朵”（春耕礼）仪式；二月祭“决司”（寨神）、“罗司”（畜禽神）；二月第一个属牛日举行“普么妥”（祭寨神，也称祭竜）；六月六祭青；八月十五祭月神。平日出山狩猎祭猎神、山神等等。除了对自然神灵崇拜外，每个家族均有自己崇拜的图腾，如刘姓家族崇拜一种叫“尼帕”的树，张姓家族崇拜“默么”（山芋），杨、王、彭等姓家族也有自己崇拜的图腾物。每个家族均崇拜自己的祖先，家中设“泻阶”（祖灵牌），春节、清明节等节庆日，均要以酒肉献祭祖灵。
从人生礼仪习俗看，生育习俗、婚姻习俗、丧葬习俗等，均有一套完整的仪礼，如生育习俗中，婚后不孕女子，常到一棵多果实大树下杀鸡献祭求子；对孕期女子有不随意到外姓人家、不能攀摘果树、不能参加婚、丧、祭寨神等活动的禁忌。婚俗中，有抛绣球寻情、对山歌探情、嫁女送“阿舅钱”、问亲吃“定亲酒”、哭嫁、迎亲打青橄榄、抢“噜粑”（糯米糍粑）等习俗活动。丧俗中，有理丧尸、入棺、报丧、“差世梭”（送魂）、“决莫比”（敬牺牲）、“寺杀匹朵”（放出死气）等。
从节日习俗看。挖窖哈尼卡多人最隆重的节日是“阔息息”（春节），其次是“挖普妥”（祭寨神）、六月二十四、八月十五等。“阔息息”期间，要杀年猪、酿制“辣白酒”、打陀螺、赛秋千、磨秋等。
从居住习俗看。挖窖大寨哈尼族的住房现多为上栋下宇型瓦楼房，经济条件好的已建起钢混结构的楼房。建房开挖基础时，要测吉日吉时方动土。立柱、迁入新居等，也要选吉日。门向一般打在山凹处，房前屋后栽桃、梨、竹、棕等果木树。该村后面有一大排原始古树林，一年一度的“普么妥”活动就在密林中举行。
从饮食习俗看。糯米糍粑是春节的必制佳品，有“大年三十舂粑粑，正月十五吃黄饭，五月端午吃粽子，八月十五做月糕”的习俗。挖窖稻米以味香、柔软、口感好而闻名当地。鸡肉稀饭、腌猪肉杂面、腌猪骨、盖碗腊肉等为挖窖哈尼卡多人的特色 佳肴。男子好吸烟、饮酒，逢年节，家家户户都自酿米酒、包谷酒。中老年人好饮茶，沏茶很讲究道数。头苦、二甜、三回味，色味俱全。
从服饰习俗看。挖窖哈尼卡多男装以往多着对襟单排扣黑衣，老年男子打黑布包头，下着打折大管裤。女装缠青布大包头，上着右衽襟衣，胸襟以白纱布镶边，呈“厂”字形，黑白相间处嵌一排银泡或别一串串银芝麻；胸配三颗银制八角花，胫配一根如小指粗的银项链，走起路来银饰叮当。下着青布筒裙，腰缠绣花方形围巾，缠两端绣满图案的腰带，腰带两端垂于臀后，形成一串串色彩斑斓的飘带。卡多女子服饰外观端庄，黑、白、蓝、红四色搭配合理。走起路来给人一种潇洒自然，落落大方的观感。挖窖卡多女子兴打绣花青色绑腿，赤脚或穿布鞋。
上述各类习俗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情形。进入九十年代后，各类习俗的传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尤其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年轻一代一味追求现代时尚，许多古老的仪礼习俗逐渐抛弃，除语言承传保留外，人们在祭祀、婚姻、丧葬、服饰、居住、饮食等方面的习俗均发生了改变。
2004年7月，笔者就挖窖大寨哈尼卡多人习俗文化承传情况进行调查时发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仍传承的许多习俗，在现实生活中已很难看到。如在崇拜自然的“普么妥”（祭寨神）活动，是哈尼卡多人最为隆重的活动之一，人们要在神树“圣自”前杀猪、鸡，由全寨推选的祭师（竜头）带领寨人集体敬祭，求寨神来年全寨人畜安康，兴旺发达。可笔者在这次调查中参与“普么妥”活动时发现，主祭师竟然不知上辈人的祭祀的程序，不会念“赐禄经”（祈求神灵赐予福禄）。同样，在婚姻礼仪上，男女青年自由恋爱后，基本上就是到当地政府领取结婚证，发请柬，送红包，请客办席，与外面城市里的婚礼没有什么区别，而传统的“吃订亲酒”、“迎亲打青橄榄”、“送阿舅钱”、“抢噜粑”等很有文化内涵的仪礼不再举行，那令人伤感而动听的“哭嫁调”会唱者更少，整个婚礼失去了原有的特色，平而无味。在丧葬礼仪方面也是如此，虽然丧家依然像过去一样操办丧事，请“摩帕”（呗玛）指路念经，但也省去了许多礼节。服饰是一个民族具有象征意义的标志，但在服饰的承传方面的失传更具明显。挖窖大寨今天的年轻一辈除婚嫁、丧葬等场景着传统服饰外，平时很少穿着，连中老年人都改穿现代服装。30岁以下的年轻女子，大多已不会刺绣，不会缝制本民族服饰，甚至不会穿戴。挖窖村有个业余文艺队，他们表演的节目均为现代歌舞，或彝族的“阿老表”，而会跳本民族“大鼓舞”，弹奏“定溜调”（卡多小调）者寥寥无几。传统习俗文化的传承出现了断代表象。
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到今天，只不过仅仅二、三十年的时间，可挖窖大寨哈尼族传统习俗文化的传承，出现了如此大的差异，这不能不引起关注。笔者在实地调查中，曾访问过一些七、八十岁高龄的老人，问现代的年轻人为何不喜欢本民族文化时，老人们也难言其就，认为现在的比以前好，汉族的比民族的先进，因为电视里面宣传的什么都好，许多年青男女也这样认为。就说服饰，村寨中许多十七、八岁的青年，穿的是牛仔衣裤，染发、烫发盛行，如果不说出民族话来，根本就无法辨认是哈尼卡多。尤其是外出打工的人，回家后对本民族的文化更不感兴趣。在举行一年一度的“普么妥”活动时，主祭师想找一名懂点祭祀仪礼的帮手无法找到。
时尚给古老的山寨带来无限的生机和快乐，但人们一味追求时尚的心理，也使这个拥有厚重文化底蕴的村庄失去了昔日的神秘。古老的文明在现代文化的冲击中随着一批批老者的去逝而丧失。挖窖哈尼大寨，因失去昔日的习俗文化而将成为没有灵魂的山寨，也许将来的某一天，这里的人们会说哈尼卡多话的人也寥寥无几。这并非危言，类似挖窖大寨的情形，在云南众多民族中日趋凸现，这是云南建设民族文化大省的一个严峻挑战。
二、挖窖大寨哈尼族传统习俗文化传承断代成因分析
从挖窖大寨哈尼族传统习俗文化传承出现断代现象看，其成因大致有三个方面。
一是信息化的到来，进一步加大了对民族传统文化的冲击力。电视、手机、电话等现代信息工具的广泛普及和使用，切实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不论在繁华的都市，或是在偏远的民族山村，人们可以通过电视、手机、电话等及时了解到外面的世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因拥有这些现代化的信息交流工具而更加密切，人们再也没必要用吹奏绿叶、对唱山歌等形式吐露心中的恋情，相恋之人不论相距千山万水，只要打个电话或发个短信就可表白恋情。因此，弹弦对歌表心意，这对现代年轻人而言已失去了其存在的价值，一种古朴的习俗文化从现实的实用性而言，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二是现代文化对民族心理的冲击，使人们对本民族文化价值的认同日趋淡化。从对挖窖大寨哈尼族承传传统习俗文化的调查中，笔者发现，人们对现实世界的认识，大多来自于现代传媒，如看电视、听广播、看报纸，尤其电视对人们的影响最大。一天劳作归来，吃过晚饭后，一家老幼基本上围在电视机旁，电视里的各类信息，像一股股挡不住的水流，冲击着人们的心灵，洗刷着传统的思想观念。电视里看到的城市风光和各种光怪碌利的生活情趣，使一批批年轻人走出山寨，走进大城市中打工，真真切切体味到了现代文明给予的精神快乐。没有走出山门的中老年人，也因现代科技、现代文化带来的新鲜气息，而乐于追逐时尚。二十多年前几个歌手相约酒桌前对唱古歌的情景和那种悠然自得的情趣，已一去不复返。传统的本民族文化对沉浸在现代时尚中的人们而言，已不再重要，古老的文明在现实生活中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因此，传统文化的传承，在这一代人中，从心理上就失去了承接的基础。
三是强大的汉文化优势，使民族传统文化处于更弱势的地位。挖窖大寨可谓人口聚居的青一色哈尼村寨，按理说应拥有良好的本民族文化氛围。但自建国以后，这里推行的都是汉语教学，人们进了学校，学的是汉字，说的是汉话，写信、挂帐等用的也是汉字，除本民族语言外，汉语成为与外界交流的主要语种，特别是当今这一代儿童，有些汉文化程度高的家庭，小孩会说卡多话的越来越少，一种语言的传承断代，将意味着一种文化的消亡。
三、几点思考
从上述对云南新平建兴乡挖窖大寨哈尼族传统习俗文化传承现状的调查和分析中，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随着中国现代化进程的推进，及现代文化的影响，散杂居少数民族地区传统习俗文化的传承，出现了断代现象，许多珍贵的传统文化遗产正在消失，挖掘、抢救文化弱势民族群体的习俗文化遗产已迫在眉睫。为此，笔者有以下几点思考。
1、关注文化弱势民族群体传统文化消亡现象，加强对散杂居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抢救和保护工作。挖窖大寨哈尼族传统习俗文化的传承出现断代的现象表明，现代化的实现，使一些文化弱势群体融入优势文化民族的同时丧失了本民族固有文化。对此，各级政府在注重改善这些民族生产、生活条件的同时，应如何让这些民族在接受现代先进文化的同时，传承好本民族优秀文化作积极的帮助、引导。并将其作为云南建设民族文化大省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抓好落实。
2、加强对文化弱势民族群体自我文化价值认同的教育。在现代文化的强劲冲击中，许多文化弱势群体丧失了本民族固有文化，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些民族群体，在追逐和接受现代文化时，缺乏对传统习俗文化价值的认同，从而失去了传承祖祖辈辈承传下来的优秀习俗文化的信心。对此，应有的放矢地引导和教育人们了解本民族的历史文化，了解传统文化的价值，并通过组织相应的文化节庆活动，营造一个传承古老文化的良好氛围。
3、建立和完善民族传统文化传承人激励机制。每个民族村寨都有一批自己的能人，如彝族的毕摩、哈尼族的“摩匹”、傣族的“雅摩”等，他们既是一个村寨各类祭祀活动的主持者，也是传统习俗文化的承传者、传播者。对这些人员，政府应进行普查登记，编制文化传承人名册，并从生活上给予一定的关照。
4、变民族优秀传统习俗文化资源优势为经济优势。在抢救、挖掘和弘扬民族传统优秀文化的同时，结合各地不同实际，注重开发利用，把传统民族文化的抢救弘扬与文化旅游产业的开发结合起来，让人们在承传传统习俗文化中得到实惠。
5、正确处理好传承传统优秀文化与吸纳现代先进文化之间的关系。无根则无叶，民族传统优秀文化是现代先进文化的根基。正确引导文化弱势民族群体在广泛汲取现代先进文化的同时，不要抛弃传统的本民族优秀文化，在大力弘扬本民族传统文化中，汲取其他民族的优秀文化，并注重民族语双语教学，切实落实好各民族语言文字平等的有关政策。
6、营造有利于承传民族传统优秀习俗文化的舆论氛围。电视、广播、报刊、网络等各种宣传媒体，要大力营造承传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舆论氛围。加大民族区域自治地方自主创办民族语广播、电视节目的力度。对能使用2－3种民族语言的国家工作人员，从物质上给予一定的奖励。
总而言之，从新平建兴乡挖窖村委会挖窖大寨哈尼族传统习俗文化传承现状的调查分析中，给予人们这样一个警示：中华民族在经济文化的掘起中，实现了各民族前所未有的大团结、大融合，但以此同时，一些文化弱势民族群体的文化正在快速消亡。如何建设好一个拥有多元文化的中华民族大家庭，这是我们值得关注的一个重要课题，也是我们中华民族面对世界经济、文化一体化大趋势到来的一个严峻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