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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河哈尼梯田形成史调查和推测 |
| 作者: 文章来源: 点击数 148 更新时间:2007/9/22 17:26:43 文章录入:ynpw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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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在现存汉文历史文献资料、民族学田野调查资料、哈尼族古歌资料中,只有后者包含着较为丰富而详细的梯田形成史信息,对古歌的解读势必就成为一种不可缺少的基础性工作,但对梯田形成年代的最终推测,又只能再回到汉文历史文献资料来。本文恢复了历史上哈尼梯田的具体形成过程(包括原始环境、修建方法及其步骤),结合唐代史籍,判断哈尼梯田最早出现的时间为唐代或稍前。此项工作,对可以成为我国范围内人类营造家园的一个典型(中央王朝政令影响微弱的少数民族地区)——红河哈尼梯田社会的研究,奠定了初步的基础。 关键词:红河-元江流域 哈尼族 梯田形成史 垂直地带性 地方-民族经验 中图分类号:A22 文献标识号:A 文章编号: 在东南亚澜沧江-湄公河流域东北方向,还有一个跨境的元江-红河流域,中越边界以下称红河,以上称元江(在云南玉溪市、红河哈尼彝族自治州境内流经)。元江上游又称礼社江,下游一段过元江、红河、元阳三县。礼社江-元江南岸顺江排列的是哀劳山脉。 云南省元江流域的红河哈尼梯田,因国内外摄影家杰出作品的广泛流传,而获得相当大的知名度。在现代社会条件下,“摄影在前,研究在后”这样一种形式,对展现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美好事物来说,或许是一种比较自然、较易获得效果、应该予以提倡的认知方式。 红河哈尼梯田的核心区在元阳县,已有人将元阳梯田视之为“人间奇迹”。对元阳梯田之所以“奇”,我们可归纳为6个方面:1)层级多:在缓长的坡面上形成的梯田长达3000多级;2)落差大:梯田的高下垂直落差有1500多米;3)规模大:元阳梯田面积近20万亩;4)历史长:有人持梯田出现于西汉时期或隋唐时期的看法,即使按照最晚的一种说法,元阳梯田形成于明代中期,距今也有500多年的历史;5)景色秀:与广布的梯田融为一体的云海、日出日落、山寨等景色异常秀美,构成一处处景区,摄影者相约的最佳拍摄时间为每年11月至次年4月;6)内涵深:梯田作为人文景观、自然景观的结合,被国外人士称之为“大地艺术”、“大地雕刻”,它所蕴涵的意义还很深邃,有待不同专业对其进行挖掘。本文认为,红河哈尼梯田社会是我国范围内历史上人类营造家园的一个典型。 由于历史文献资料对元江流域梯田的记载非常缺,其形成过程存在着许多不清楚的地方,直接影响今人对梯田形成史的研究。对此,只能采取民族学、人类学、考古学、历史地理学等学科的研究方法,对其进行集中而有效的调查,包括对哈尼族古老民歌的解读研究。本文即从生态环境史角度,对红河哈尼梯田形成史予以初步探索。 一、梯田形成史的研究路径 在可以借用的汉文历史文献资料、民族学田野调查资料、哈尼族古歌资料中,只有古歌资料包含着较为丰富而详细的梯田形成史信息。因此,对古歌的解读就成为一种必不可少的基础性工作。但古歌资料又无明显而可靠的年代特征,对梯田形成年代的最终推测,就不能不再回到汉文历史文献资料来。 (1)汉文历史文献资料 《山海经》卷18《海内经》记载:“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后稷葬焉。……爰有膏菽、膏稻、膏黍、膏稷,百谷自生,冬夏播琴……”。这常为哈尼族文化研究者所引用,但时代久远,时间、地名不能确定,其中内容尚难以指实。 《汉书》卷28上《地理志》引《尚书•禹贡》,记梁州:“……蔡、蒙旅平,和夷底绩。厥土青黎。田下上,赋下中三错”。不少人解释其中“和夷底绩”四字,认为“和夷”即哈尼族先民,居住在可能是《禹贡》黑水的大渡河以南。颜师古曰:和夷,地名,亦以致功可耕稼也。若前所述,其中尚有难以圆满解通之处。 《史记》卷116《西南夷列传》记载:西汉前期的西南夷众,有的已“耕田,有邑聚”,又为哈尼族文化研究者所看重。其实该书反映的“巴蜀西南外蛮夷”地区,族属复杂,社会经济发展很不平衡,不仅存在着较多的氏族、部落,也有进入奴隶制阶段先后不一的情况。今哈尼族虽然分布于滇南,在西汉时的基本状况如何,尚晦暗不明。 唐代樊绰所撰《云南志•云南管内物产》(从赵吕甫校释本)记:“从曲靖州已南,滇池已西,土俗惟业水田”,“每耕田用三尺犁,格长丈余,两牛相去七八尺,”“蛮治山田,殊为精好。悉被城镇蛮将差蛮官遍令监守催促。如监守蛮乞酒饭者,察之,杖下捶死。每一佃户,佃疆连延或三十里。浇田皆用源泉,水旱无损。收刈已毕,蛮官据佃人家口数目,支给禾稻,其余悉输官”。曲靖州、滇池均为习用地名,这是对南诏国内平川山麓山区农业生产状况较为细致的描述。元江流域当时属于南诏国通海都督管辖,但樊绰之书未记载通海都督事务,方国瑜教授对此的解释是“《樊志》不载通海都督,盖以初属拓东节度之南境分置,当领有通海城以南至贾涌步及步头地区,当略与元代之临安路相当也”[1](p.424)。在唐代,元江流域仍地处边远,其社会经济情况可以参照上述记载。 明代徐光启所著《农政全书》卷5“田制”部分,有对“梯田”的记述,并有插图一幅。有人看到了这些内容,就说“这是徐光启对哀劳山哈尼族梯田的具体描述”,类似这样的论述,都是缺乏依据的。一来徐光启的这一段文字是引自王祯的《农书》,二来唐宋时期长江中下游地区已出现了梯田作业,势不能一见“梯田”二字,就认为是说红河的元江流域,因为对于内地人士而言,限于山川遥远,对滇南地区的民众和生产,一直缺乏较为详细准确的了解。 汉文史书对于哈尼梯田的确切记载,已迟至明代。据说红河县的哈尼族头人吴蚌颇和元阳县的哈尼头人龙嘴,因为率众开田,成就卓著,于洪武年间被封为当地的第一任土司官。以后仍少见于文献上有记载。清人刘慰三撰《滇南志略》卷2“临安府志”条记述:“所属山多田少,土人依山麓平旷处开作田园,层层相间,远望如画;至山势峻极,蹑坎而登,有石梯,名曰梯田,水远高者,通以略彴,数里不绝”。彴指涧槽,上下通水之用。元临安路至明初改为府,治所在建水州(今建水县),辖地相当于今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等地县。 至1951年,中央访问团二分团来到滇南元阳开展调查活动,方有这样的记录:县境山势起伏绵延,无一里长的平地。高山垦地种植,水源亦在高山,俗有“山有多高,水有多高”的赞美之词,实际亦然。梯田由峡谷至半山,在山脚仰望,叹劳动之伟大,人民之勤劳,层层梯田接蓝天。土地肥沃,气候较热。对元阳县太和乡牛角寨的实地调查,属于更为具体的村寨认识[2](p.211、259)。 (2)民族学田野调查资料 调查时间:不详。 地点:元江县羊街乡坝木村。 被调查人:李立黑(长老)、龙沙坡(长老,原村长)。 调查人:日本京都大学东南亚研究中心谷川久雄教授等人。 当我们问及梯田是怎样开垦的时候,两位老人对我们的提问莫名其妙,显岀奇怪的表情,只反复地对我们说:在山坡土多的地方开垦,从山坡上面向下挖土。挖完一块后,再向下挖另一块。 问:是怎样增加梯田的呢? 答:也是从上面挖土来开垦梯田。 我们又问如何解决梯田用水,他们告诉说,在梯田上面的山坡上挖岀倾斜的小水沟存水,再将水引到梯田里。 很显然,有关梯田形成的调查,这次收获并不大[3](pp.1~97)。 (3)哈尼族古歌资料 现在出版的长篇迁徙史诗《哈尼阿培聪坡坡》[4]、殡葬祭词《斯批黑遮》[5]、哈尼族古歌《窝果策尼果》等[6],都来自“摩匹”(又译“莫批”)的口头传承。在哈尼族社会中,“摩匹”被看成是能与神鬼相通的智慧源泉,拥有无限能力的先知先觉者,并且有很高的社会地位。同时,“摩匹”和普通的人一样,有共同的社会属性,有家有业,靠劳动生存。他们在哈尼族原始宗教的活动中被认为是可以同神通话,上达民意,下传神旨,预知吉凶祸福,为人消灾免难,具有“一半神仙一半人”的特征[7]。据哈尼族学者卢朝贵的调查,在哀牢山、蒙乐山区就有“罗克”、“唐婆”、“苏督”的一脉,朱小和则是苏督宗支的传人,到他已有近百代。这父子连名制、师徒连名制的体系,保证了哈尼族文化的代代传承。 1992年,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民族事务委员会所编《哈尼族古歌》,由云南民族出版社出版。编辑工作邀请了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参加,具体负责古歌翻译工作的是哈尼族文化人士卢朝贵先生。演唱形式为哈尼酒歌“哈八惹”。 演唱者朱小和,哈尼族,1935年岀生,元阳县攀枝花乡洞浦寨人。哈尼族大贝玛(哈尼族把祭师叫贝玛,寨子的精神领袖),精通哈尼族民俗文化,能演唱长达5,000多行的哈尼史诗,还能演唱276,000行的哈尼古歌,现被称为“哈尼族的荷马”。曾于1991-1993年被推荐到深圳民族村教哈尼族语。红河州第七、八届政协委员。 翻译者卢朝贵,哈尼族,1947年岀生在元阳县胜村乡全福庄。中央民族学院毕业,曾在元阳县文化馆、元阳县文史委工作。先后参与收集、翻译、编撰《哈尼阿培聪坡坡》、《哈尼族古歌》、《阿妈去世歌》等书籍,并有民间故事、民族理论研究等作品在省州刊物和国际会议论文集上发表。 采录、整理、注释者史军超,哈尼族,云南省社科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主要从事哈尼族文化研究,整理出版哈尼族史诗《哈尼阿培聪坡坡》,撰有《哈尼族文学史》[8]。 此外,还有杨倮嘎演唱、卢朝贵等搜集整理的《阿妈去世歌》(哈尼文汉文对照),云南民族出版社,2004年。白然里演唱、白金明记录、杨羊就等翻译整理的《缩最禾土玛绕》(哈尼族神话古歌),云南民族出版社,2005年。白们普等演唱、杨学臻等记录、卢保和等翻译、卢保和整理注释的《都玛简收》(哈尼族神话古歌),云南民族出版社,2004年。 我们对于哈尼族古歌的利用有以下考虑:1)尽管古歌里面有不少历史内容,但时代仍是不清楚的,尤其是地名;2)演唱者凭记忆留下的材料,在多名演唱者的唱词比较中,存在有不一致的地方,需要对照使用;3)演唱者有自己的籍贯,唱词中出现的家乡地名可以查到,说明演唱者受到了本地文化因素的影响;4)唱词中出现后世事物,如吃阵烟、种玉米等,说明古歌传承中被加入了后来的内容;5)古歌中的人群,均称作哈尼族、哈尼人,是哈尼族族名确定后的体现。由于受演唱人本身因素的影响,记忆的内容会有所增改调整,在不能够获取最原始古歌的场合,对新刊古歌的利用,主要是在对其有所鉴别后加以使用。 (4)对古歌的解读 对于古歌里讲的时间,《哈尼族古歌》第一章《烟本霍本》(即“神的诞生”)里,说是“在那最老的老人也难以记清的时候”。对于其来源,第三章《查牛色》(即“杀土牛补天地”)里,有这样的交代(下面未单独注出的引文,均来自本书): 听了,亲亲的兄弟姐妹/一寨的阿波阿匹(指阿爷阿奶)/这是先祖传下来的烟嘎(指故事)/是真的我也没有见过/是假的我也分不清/我只是把先祖的话传给大家! 第二章《俄色密色》,即“造天造地”。这部分传说,有关于造天的想法,除了造天眼、天门之外,还有: 造天还要挖出两条银河/东边一条/西边一条/东边的是留给雨水过的路/没有雨水过的路/天干不会下雨;/西边的是留给露水过的路/没有露水过的路/月亮上来也不会降露水;/没有雨水/人要干死/没有露水/庄稼不饱。 在造地的过程中,一般意义上说“造地要造平/造地要造宽”。在实际叙述中,却使人感觉到其中有一种对平地或不平之地的选择意向,反映了哈尼先祖的生活环境。如在叙述了“地”的具体造法后,在有了地脚、地柱(“撑地壳的大柱”)、地眼(“气走的路”)之后的要求是: 造地要造得有高有低/要留出高山和平地/不留下高山和平地/七月的大水淌不出三排/大地就会变成一片汪洋/世上万物一个也活不成。 这个道理是谁讲的?/这是天神养的蜂子来讲的/蜂子见地神不会造地/要学天神一样把天造平/就急急忙忙地飞来讲:/嗡嗡嗡!造地要象蜂饼一样才好/嗡嗡嗡!造地不能象手板心样平/嗡嗡嗡!地上要有高山河谷/要有老崖平地/要有坝子凹塘/这些一样不能少! 如果人们在了解了哈尼人以前的迁徙史后,再来读上述文字,可能就好理解一些了[9](pp.140~141)。 (先祖仰者说)我们哈尼人,经受了数不尽的灾难/平平的坝子虽然好/天灾人祸太多我们不能在/子子孙孙都不要到坝子安寨。 高高的山梁/山青水秀灾害少/山高不怕大水淹/坡陡恶人很难爬上来;/密密森森难开路/坏人也不敢轻易进山寨;/从今以后,子子孙孙都在山上安寨。 对于哈尼人的家园营造过程,《哈尼族古歌》第七章《湘窝本》(即“开田种谷”)是了解这部分内容的关键。从中可知,哈尼人经过了撵山堵口-烧地盘(开田)-找田-挖田-挖水路几个阶段,而每一阶段都是摸索着进行。 撵山堵口:是针对野生动物而言。 烧地盘:是针对野生动植物而言。 找田:哈尼“高能的先祖惹罗阿波”,带人到山顶、山坡、山凹、山背、山腰都找了,按照白天晚上都能“长庄稼”、“岀庄稼”的要求,最后在半山上找到“上面系着腰带一样的好地”,“上面摆着手板心一样的好地”。 挖田:哈尼人叙述:盖房倒是朝上盖,挖田顺着朝下挖。之后进行生产的主要工序是打埂、犁田。关于打埂、犁田的要领,古歌中也有篇什叙述。 挖水路:哈尼人认为挖田的同时,需要挖水路,没有水路不会成。 那么,古歌中有无关于梯田的描述呢?有的。第七章《湘窝本》里讲的“田坝”,即是梯田。 叶落水清的季节到了/哈尼的老人说话了/“一寨的老老小小/我的后辈儿孙/快歇下撵山的嘎德/快放下拿鱼的罩笼/跟我去山坡上瞧瞧/跟我到田坝里望望”/……。 ……/从此田坝里的黄鳝/鬼拿着鬼得吃/人拿着人得吃。 人架大火到处烧/山头烧一下/山头着火了/山脚烧一下/山脚着火了/老林老林着/田坝田坝着/不着的一处也没有了/到处都是人的地盘了。 这时,他们已有水稻种植: 金黄的牛毛/变成金黄的稻谷/今天的大田里/金谷象耷下的马尾巴。 水稻种植的重要环节是育秧,哈尼族古歌中也有叙述: 屋里的秧种唧唧地叫了/告诉先祖捂种的三夜到了/捂种的头夜/秧种没有被盖/阿妈下过九道箐/摘野芋头叶当被盖;/捂种的二夜/秧种伸手蹬脚/它要伸伸懒筋/它的觉睡醒了;/捂种的三夜/秧种冒岀头来/笑眯眯地望着哈尼/先祖阿妈老实开心。 根据古歌的叙述,也使今人对哈尼先祖生存地域的初始环境有所了解。原先这里的一架架大山,植物茂密,动物繁多,虎豹类大型兽类动物亦复不少。由于受到许多自然生物启发,哈尼人看中了这里的水土资源,通过艰苦的劳动,他们度过了本民族的采集、打猎阶段,迎来了富有朝气的农耕阶段。有关梯田的归属权,受制于唐代以来鬼主制度(政教合一的氏族部落制)、封建领主制度下的土地占有形式,森林、牧场属于村社公有①,梯田的日常使用频率比较高,在缺乏田地的情况下,哈尼人只得自己再去开垦造田,或租田劳作。 二、充满智慧的梯田形成史 哈尼先祖营造梯田中讲求人群合作,有歌曰: 世上的哈尼再不能各在各的山头/所有的先祖再不能各在各的老林/百座山上的哈尼/十片林中的先祖/快快集合到一起来/就象十股大水淌进一道山箐。 最引人深思的是,哈尼先祖营造梯田过程中,受到了生猪、水牛的很大启发,甚至直接利用畜力进行开田: 听了,水牛望见清水淌/急急忙忙跑去喝/花瓣样的牛蹄子/把坝子踩岀花花的脚印;/大猪瞧见清水流/急急忙忙去打滚/凸凸凹凹的土地/被大猪滚平。 寨头的十座山包/被水牛大猪拱过了/草坡拱开口口/露出红红的土心;/寨脚宽宽的大坝/被水牛大猪滚平/打过滚的泥塘/象平平的手心。 ………… 听了,亲亲的兄弟姐妹/翻地要人教/开田要师傅;/教翻地的是大猪/教开田的是水牛,世上的哈尼永远离不开猪喝牛/世代哈尼牢牢记着猪喝牛的情。 对于人类早期农业活动中使用畜力的记录线索,据云南稻作为例的专题研究[10],在特定的自然环境下,稻作农耕技术的演进是一个随着时代和环境的变化而不断调适的动态过程。相异的环境条件,往往意味着稻作农耕技术演进的方式、途径和速度之不同,但稻作技术演进过程中的从徒手而耕到役象、牛等动物踏耕,从耜耕到锄耕再到犁耕等各个关键的技术环节,这是人类稻作技术演进过程中带有普遍意义的问题。哈尼族古歌的翻译问世,又为这一研究增加了生动的内容。 我们有一个猜测,即修筑为了种植水稻的梯田,客观上存在着较易实现的条件,即旱地种植的话,人们对平整土地的要求不是太高,尤其是坡地较多的情况下。而种植水稻对此要求很高,灌水后的水田,由于水面的水平性质的作用,可以提示人们注意田地不平处,给予挖平矫正。因此,哈尼人虽然依靠长缓的山坡开垦土地,在坡面上求取田地的平衡、平整,还并不是一件很难或无法做到的事情。这一猜想,是否可以说得到了哈尼族古歌的证实: 水田挖出九大摆/田凸田凹认不得/哪个才会认得呢?/泉水才会认得清/挖田要挖水的路/没有水路不会成/水不够到山坡上去短/水不够到石崖里去引。 今人理解一边挖田一边挖水路,是为了保证日后水源的供给,现在看来,挖水路的作用是多方面的,即挖田过程中,把水放进来,可以帮助人们看清什么地方凹凸不平,需要进行修整。对于梯田的开垦方式,古歌资料仍显模糊,而20世纪的开田资料则要具体清楚得多。1961年,红河县甲寅乡合作社老博寨贯彻云南省委“边疆不办人民公社,只办合作社”的指示,利用“允许社员经营少量自留地和家庭副业”的机会来开田,其中社员许光旺(21岁)在山坡上开出了大片荒地。次年,就种上了麦子、玉米、红薯、花生、荞麦,具有明显的救荒用途。1963年,许光旺开始带领弟弟开梯田,其基本做法是[11](pp.81~84): 选择恰当的地形是开田的第一要务,兄弟几人首先观察何处有理想的水源,然后察看坡度是否适宜,之后便开始测量。他们选中了一块坡度较大的梯地,最初的工作是在坡地两端分别竖直两根竹竿,用棕叶结成的长绳水平牵直,紧贴地面,拴在竹竿上,作为一道标尺,以保证挖岀的田不至倾斜。其后,他们正式动手开垦,将上面的土一锄锄挖下来,直到堆积成一块面积相当的台地,再开沟接通上面的水源,放水冲下来,濡湿台地上的土,将它们拌成均匀柔和的泥巴,再用尖锄平整地刮岀一块地来,在其边缘围筑成一道田埂,两三天后,泥巴干透,再进一步加固田埂。 一块梯田如此便草成规模,之后,兄弟几人马上转移到台地下方,接着开垦下一块田。由于选择的坡地过于凹陷,上面挖下的土无法将它填平,兄弟几人便抬来石头镶嵌在底部,再从山顶放大水,将坡上的泥土大片大片冲下来,使之沉淀在凹处。许氏兄弟在山上筑窝棚,昼夜与土石相厮搏,自开田始就不回家。到年底,坡上齐齐崭崭现岀六台如鳞栉比的新田…… 上述开田基本程序是:(1)察看地形,必须考虑水源和坡度两个因素;(2)竖竿牵绳,保证所开田地的水平性质;(3)利用工具用力开挖,挖岀一层台地;(4)开沟引水,用水濡湿田土;(5)对田中低凹之处,设法搬运石头垫在较深的地方,上面覆盖上较厚的土层;(6)用尖锄修整边缘,形成一道围筑新地的田埂;(7)根据需要,从上而下一层层开挖,形成一道道梯田。 由于田埂的下部有半年浸泡在水中,上部都长满杂草,还要经受人们的踩踏,它是梯田中的结构性部分,最容易毁坏,是人们维护梯田的关键所在①,具体维护方法是: 谷子一收,许氏兄弟放下开田的活,回头精心整饬那六层新田,先是铲埂草,把野草捂进田里,然后便开始筑埂子的工作——田埂被水浸泡了半年,完全有可能软弱塌陷,所以,这一步极关键。首先,他们光腿将田埂靠内的部分用力踩紧,然后,一锄下去,挖起田土放在踩紧的地方;二锄下去,挖起田土覆盖整个田埂;三锄下去,挖起田土顺着第一锄的方位放上去,之后顺势用锄尖将田埂细细拍平,再用锄把顺溜刮岀一道光洁的平面来。 筑完埂子,许氏兄弟继续开垦新田,到1965年4月,新田已垦岀了十六层。…… 近一二十年来,随着对哈尼文化研究的蓬勃展开,现今学者对营造梯田的方式有了一些新的总结,说明旱地在前、梯田在后的连续使用过程,田埂的高低厚薄随山势而变,如[12](pp.31~49): ……整个冬季气候凉爽,土质干燥,宜于劳作,是他们垦治梯田的最佳时节。多数是先将荒坡辟为台地,播种若干季旱地作物之后再行开垦梯田。田埂用开挖时的土块层层垒筑,每垒筑一层,便用脚踩牢或用锄捶实一层。一般从上至下层层开挖垒筑,越往下造田,山势逐渐平缓,其田埂也越矮越薄,一般上埂仅高一米许,下埂只宽厚30厘米左右。高山梯田的埂子则高而厚实,有的土埂竟高达五六米,下埂宽厚达40厘米以上。但不论高山梯田或低山梯田,其田埂皆坚固耐劳而美观。 事实上,尽管梯田都是利用山体的缓坡地形来建造,本身还不都是一种类型和质量,还分作几种情况。这可以1951年对元阳县敦厚镇水卜竜村的土地调查资料为例,而这种区分及其相应内容是符合实际的。 表1 1951年元阳县敦厚镇水卜竜村的土地调查 资料来源:云南省编辑组编:《中央访问团二分团云南民族情况调查》(下),国家民委民族问题五种丛书之一,中国少数民族社会历史调查资料丛刊,云南民族出版社,1986年,第225页。 目前,红河哈尼梯田的水源问题已经得到比较好的解释,即梯田分布的上方——海拔1800米以上的山顶部分,不仅可以接受每年180天左右云雾天气所带来的降水和水分,而且受到保护的森林植被发挥着比较明显的涵养水分的作用,加上密集化人工沟渠的修建,处在下方的梯田可以充分利用自上而下的水流,满足少数民族社会梯田水稻种植的需要,继续着本地区“山有多高,水有多高”神话般的日常现实生活。如何保护山顶水源,哈尼人早就有很好的保护意识,古歌里唱道: 挖水路啊,水源头上不给它积沙土/水源脑上不给它岀壕沟/水源身上要拿石头铺平/水源脸上不给枯叶遮眼睛。 无论从哈尼族的日常礼仪,还是行为表现上,可以看到他们在历史上养成的敬畏自然的心理心态,在保护水源方面得到了最真切的体现。 三、梯田形成:与牛耕等史实的关系 目前,在缺乏可靠文献记载的情况下,探讨红河哈尼梯田形成的时间,是一个有难度的问题。对于这个绕不开的问题的探讨,需要从云南牛耕的起源谈起。 清人檀萃辑《滇海虞衡志•志兽第七》云:“《范志》阙牛,然牛亦国计民生大用,不可不载也。自前明开屯设卫以来,江湖之民,云集而耕作于滇,既夷人亦渐习于牛耕,故牛为重。牛分两种:水牛、黄牛。黄牛特多,高大几比水牛。以耕田,以服车。”此处所述《范志》,指北宋范成大所著《桂海虞衡志》。在云南地区探讨牛耕的历史,需要结合考古学资料,无论怎样说,明朝都失之太晚。 据研究,云南地区新石器时代遗址中发现了不少牛的遗骸,属于青铜时代的众多青铜器物上有关牛的形象图案,还有云南牛耕始于东汉初期的历史事实,都充分说明东汉以前云南各个历史时期的牛群,极有可能是人们驱使踏耕的重要畜力。踏耕,是指云南各族先民在驯化、牧放象、牛这些动物的过程中,有意无意地利用它们把种子踏入泥土中,达到耕种目的的一种行为方式。我国历史上有象田、鸟田、麋田,在云南这块土地上可能还有野水牛田或猪田。即使是到现在,在傣族人民的备耕中,还有“踩田”这么一种传统方式。每年早稻一收获,傣族人民就把十多头甚至几十头水牛赶进水田,由人吆喝着辗转往复,在田里踩来踩去,直到把谷茬杂草踩于泥泞深处,把泥踩匀才为合适。一般要踩两道,用木耙平整以后方可栽秧。晚稻收获以后,又要立即“踩田”关水,为来年的早稻栽插作好准备。傣族人民在长期的实践中得出“踩田”优于犁田的结论,因为经过“踩田”,杂草谷茬入土易腐,泥匀田肥,粮食产量高于犁耕。[13]结合前引唐代樊绰所撰《云南志•云南管内物产》“蛮治山田,殊为精好”等可靠材料,将哈尼梯田最早出现的时间,确定为唐代或稍前,还是有历史依据的。 表2 哈尼先祖的迁徙地及其经过 资料来源:朱小和演唱、史军超等翻译:《哈尼阿培聪坡坡》,云南省少数民族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办公室编,云南省少数民族古籍译丛,第6辑,云南民族出版社,1986年。 方国瑜先生在《中国西南历史地理考释》著作中指出:“云南地理特点是多山,峰峦起伏、绉摺盘错,构成一幅壮丽山河。自古居民征服自然,开发生产,主要在河谷平川,直到明代开辟荒田,亦多在坝区,到清初,人口孳长充实劳动力,群众的生产积极性推进山区。就在这时,传入玉蜀黍、马铃薯农作物,是开发山区的利器,食力定居,起着积极作用,不论原住在山区的人户,以及在因人口增长而迁入山区或内地各省穷苦人民相率迁徙而来,又或被安置在讯塘关哨的兵丁,都利用在山地能高产的农作物,开田艺种定居,改变山区面貌。”[14](p.1234)上述论述,是包含了大量历史文献依据的经验性认识,多属不易之论,其中可以讨论之处为:哈尼族是否属于“原住在山区的人户”?在明清山区开发潮流到来之前,哈尼先祖经过了一连串的迁徙活动(参见表2),其迁徙范围究竟有多大,在没有文字的哈尼族那里,得不到相关的证据,在近些年出版的哈尼古歌中,也无法确定里面的地名相当于今天的什么地方。如果哈尼族的迁徙及活动范围大致是在今红河地区、元江流域,而这里地处滇南群山峻岭之中,不仅远离中原王朝,还远离云南行政中枢,是一块明显的徼外之地,因很少有外人光顾,也很少被读书人记录下来。因此,判断哈尼族在明清以前就属于“原住在山区的人户”,对于探讨哈尼族社会经济文化发展的诸多事项及问题,是一个比较认识的基础。 此外,从云南红河哈尼梯田社会的历史考察中,可以观察到,在中央王朝政令影响微弱的少数民族地区,其社会经济面貌呈现的是一种自发状态、自组织过程。维系社会秩序的是宗教伦理和习俗,这二者同当地自然环境之间保持着一种有机联系,并相互配合和弥补,深入民族群众内心世界,它们实际上在控制、调节着当地社会经济生活的正常运转。 |